笔趣阁 > 梦回大明春 > 312【祝融】
    常三贵是仁和县的农户,但那两亩薄地根本不顶事,他只能靠海吃海,以打渔为生。

    长子死于海难,次子身患残疾,长女已经嫁人,次女和幼女……尽皆溺毙!

    从成化朝开始,南方就流行溺死女婴,其中尤以江西和浙江为最,这同时也是百姓生活最艰难的两个省。

    早在成化年间,就有御史奏报朝廷,说浙江的温州、台州、处州三府百姓,生下女婴之后往往溺死。皇帝召都察院奏对,都察院官员回答说:“此弊不独这三府,浙江的宁波、绍兴、金华,乃至福建、江西、南直隶皆如此。”

    弘治十年,永嘉知县汪循说:“嫁女之家赀妆之具,动至千金,售产倾资,习不为异,病不能嫁者,多致育女不举。”这是把溺死女婴的原因,归结为嫁妆给太高。

    万历年间编的《温州府志》,也说当地虽中产之家,嫁女也必须给足嫁妆,生下女儿多抛弃。

    又有记载:“俗嫁女破产,虽富族亦多不举女,有逾四十不能妻者,虽其良族亦率以抢婚为常事。”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养不起的问题,而是嫁不起女儿,连富庶之家都选择溺死女婴。

    此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明末,明末思想家陈确的母亲就说:“我生平不做负心事,惟二十四岁产一女,溺之,至今为恨。”

    也难怪咱们前面说的浙江巡按御史唐凤仪,会强行制定浙江男女结婚年龄。男的二十岁,女的十五岁,就必须婚嫁,违者法办。有官府命令,给不出嫁妆的家庭,也能顺利把女儿嫁出去。

    常三贵就是这般,为了嫁女儿,当年几乎破产。

    即便亲家也是寻常农户,但嫁妆不能寒碜,否则要被笑话得抬不起头。他东挪西凑,还卖了一亩薄田,又跟人下海捕捞鲨鱼,总算凑够了八两银子的嫁妆。

    幸好,次女和幼女早已溺毙,否则就该轮到常三贵去跳海了。

    可惜长子死于海难,次子的脚也瘸了,没法靠娶媳妇把嫁妆收回来。

    “三贵,过来搭把手!”工头喊道。

    “诶,来了!”常三贵快步跑去。

    常三贵的破房子和薄田,全都属于拆迁范畴,并非用于建海港,而是建货栈和修路。他身家清白,又是拆迁户,因此被雇来做工人。

    也不干别的,就是帮着卸货,然后看管整理一下货物。

    货栈还在修建当中,有一片空地被划出来,用竹竿搭起简易竹棚,即将出海的商品全都堆放于此。

    听说各地客商把总督府给围了,因为总督许诺的海船迟迟不到,而钱塘水师又在巡逻打击海盗,这些商贾害怕自己的货物卖不出去。

    在常三贵心目中,王总督是个好官。

    好官显而易见,常三贵家里被占的薄田,全部按照良田价格赔偿,而且王总督还安排了工作。他自己捞到货栈的差事,妻子被招去给士卒浆洗衣服,工钱一天一给,日子比以前好过得多。

    可惜啊,儿子是个不省事的!

    家里的拆迁赔偿款,竟被儿子拿去输个精光,还倒欠好几十两银子。这叫常三贵怎还得起?

    儿子已经被扣下了,限期三天交钱赎人,否则就要扔进海里喂鱼。

    不过,对方给了条活路。只要常三贵照办,不但抹去那几十两赌债,还能获得一百两赏银,甚至承诺给他儿子安排一桩婚事。

    “三贵,你去哪儿?快出门领工钱了!”以前的邻居李四喊道。

    常三贵吃了一惊,回道:“来了,来了!”

    常三贵出去排队领完工钱,悄然转身回去,因为人多没被发现。

    天色渐黑,有官差来清点货物。常三贵早已熟悉地形,听着脚步声跟官差捉迷藏,绕了好一阵,终于躲过官差的清查。

    “王总督,你是好官,但我儿子也要活命。对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常三贵蹲在角落里,拿出火折子和一团火棉。周围货物全都被防水布遮盖,那玩意儿防水不防火,一烧起来就是一大片!

    火棉迅速燃烧,只要丢在防水布上,就能把无数货物给烧掉。

    常三贵却犹豫起来,愣愣蹲在那里,等手里的火棉少了大半,才咬紧牙关决定扔出去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外面传来喧哗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刻钟前。

    王渊正在应付那些客商,许诺钱塘潮来临以前,必然有无数海船抵达杭州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差役进来说:“总制老爷,外面有一妇人,说有要事禀报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”

    王渊被商贾们烦得不行,也想出去透透气,便起身说:“我去见见吧,诸位稍等。”

    土地庙外,跪着一个农妇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其实也就四十多岁而已。

    “总督老爷!”

    农妇见了王渊,颇有些畏惧,但还是跪着爬上前。

    王渊微笑道:“起来说话。”

    农妇不肯起身,只不断磕头:“请总督老爷饶我家男人死罪!”

    王渊以为又是来闹事的,皱眉问:“什么死罪?”

    农妇磕头道:“总督老爷先答应了,我才敢说。”

    王渊随口道:“好,我饶他死罪便是,你快说吧。”

    农妇又说:“请总督老爷救我儿子一命!”

    王渊愈发好奇:“谁要害你儿子性命?”

    农妇吞吞吐吐说:“城南民安坊的赵一刀,他诱我儿子赌博,又逼我男人烧货栈……”

    “来人!”

    王渊猛然一惊,不等农妇说完,便大喊道:“卿实,你带五十军士,去城南民安坊捉拿赵一刀,派人通知县衙捕快一起抓人。剩下的人,随我去货栈救火,快快快!”

    王渊打马狂奔,沿途遇人便喊:“快随我去救火,事成之后重重有赏!”

    到达货栈时,士卒已经被甩开,反而是沿途收拢的百姓和差役都上百人之多。

    等王渊冲到货栈里头,第一个仓库没有异样,第二个仓库也没有异样……直至第三个仓库,果然看到角落里燃起一团大火。

    “他妈的!”

    王渊忍不住爆粗口,这仓库要是烧了,根本没法向那些商贾交代,都是暂存在这里没有给钱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救火!”

    “先把附近的货物搬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