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阁 > 临渊行 > 第二百零一章 苏家
    苏云走在这个小镇中,这个小镇让他既熟悉又陌生,熟悉的是小镇的房屋建筑与天门镇几乎一样,陌生的是这里的人。

    不过,但凡遇到稍微上点年纪的人,他便要停下询问是否有人家在七年前走丢了一个孩子。

    ——他就是走丢的那个孩子。

    青鱼镇不大,还可以看到天门镇的影子。

    这个小镇与天门镇有着莫大的关系,七年前,天门镇剧变之前,曲进曲太常等人已经意识到,他们要做的事情可能会牵连到天门镇的居民,因此把天门镇的居民迁出天市垣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天门镇在本地人口中并不叫天门镇,而是青鱼镇,因为镇子靠近北海,海中产青鱼,因此而得名。

    曲进等人在天市垣的边缘建造了另一个城镇,建筑几乎与天门镇一样,镇民们迁徙到这里,定居下来。

    虽然这里远离北海,但是青鱼镇这个名字还是保留下来。

    苏云在这座小镇中走了一圈,询问了一遍。

    与乡下其他镇子一样,这座小镇中的年轻人往往都离开了小镇,前往城里或者务工或者求学,还有些人变成了城里人,留守小镇里的人多以老人和孩童为主,务农为生。

    苏云有些迷茫,在天门牌坊下停下脚步,怔怔出神。

    他离开天市垣来到朔方后,对青鱼镇心心念念,一直想来这里寻根,但是心中始终有些胆怯,不敢前来。

    而现在他不知不觉间来到青鱼镇,试图寻找到自己的父母,然而寻了一圈,这里并没有人家在七年前丢过小孩。

    苏云闭上眼睛:“我的心境太乱了,忽略了一些细节。”

    过了片刻,他睁开眼睛,回首打量青鱼镇,心中默默道:“这里是按照天门镇的格局重造的小镇,那么房屋应该也是与七年前的天门镇一样。天门镇中有四十五栋宅院,加上我的宅院,有四十六栋。而这座小镇也有四十六栋房屋,那么我住的宅院对应的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来到那栋宅院前,这座宅院早已荒废,院子里杂草丛生。

    “老伯,住在这里的人呢?”苏云拦下一位种地归来的老者,问道。

    那老伯放下锄头,笑道:“你说的是老苏家?他们家发达了,七年前就搬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苏家?”

    苏云精神大振,刚才的迷茫与惶恐一扫而空,询问道:“他们搬去哪里了?”

    “说是搬到东都去了。”

    那老伯想了想,道:“他家的儿子考上了东都的什么学,又有贵人相助,送他们去东都读书……六婶,六婶!”

    他唤住一个洗衣的老妇人,问道:“老苏家是去东都了吗?”

    那六婶老眼昏花,耳朵也背,没有听清,老伯又问了两遍,六婶这才听清,笑道:“嗐!什么考上的?是卖儿子换的!老苏家有两个儿子,大儿子叫云,小儿子叫叶。那时候镇里不是来了许多贵人吗?说是要买几个机灵的孩子,去鬼市干活……”

    “卖儿子……”苏云脑中轰然,瞪大眼睛,呆呆的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些城里贵人当时找了好多孩子,有个那锤头的老头找到了苏家的大儿子,说他很好,灵性很足。然后就买下了。”

    那六婶絮絮叨叨,口齿不清:“老苏娘开始的时候还不愿意卖,但人家给的钱太多了,又许给她搬到东都,让她小儿子苏叶能够上学读书,她一咬牙也就卖了。”

    苏云怔了怔:“也就卖了?”

    “当然要卖啊!”

    老伯理所当然道:“天市垣总是天灾人祸的,一个孩子都难养活,更何况两个?卖了一个,能让另一个活得更好。他们一家都搬到东都去,成为人上人了,把镇里人羡慕死了。何况被卖的又不只是他?当时被卖掉的孩子还有好多。”

    苏云头脑晕晕沉沉,取出一些五铢钱塞给老伯和六婶,问道:“那个被卖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他有些头晕,只得坐在苏家的门槛上。

    老伯倚着锄头,道:“你说苏家的长子?还能怎样?被城里来的人带着,和其他被卖的小孩一起进入鬼市,说是要去抓和天门上一样的神魔。后来差不多都死了,苏家的那个小孩多半也死了。”

    老妇人六婶摇头道:“胡说!我有次回去取东西,还看到那个小孩。很秀气的,只是坐在那里,城里的贵人正往他眉心里塞什么东西,特别大,长得像龙一样,不知怎么的,就塞进去了。有个人说,七十六号了,不知道是否还能封得住。那小孩子很安静,一声不吭的……”

    她昏花老眼突然亮了起来,看着坐在那里的苏云,笑道:“你坐在这里的样子,和那个小孩简直一样一样的!那小孩也是这样坐着,一声不吭的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苏云送别了两位老人家,依旧坐在那里,久久不曾动弹。

    过了良久,他站起身来,走入苏家的宅院,这里已经荒废,显然苏家的人得到了一大笔钱财之后便离开了青鱼镇,前往东都,没有在这里生活过。

    苏云走出青云镇,在小镇驿站上默默等待前往朔方的烛龙辇。

    “大乱之后,烛龙辇一天两班,不如从前密集。”

    池小遥不知从哪里走出来,坐在他的旁边,轻声道:“苏士子,你的封印解开了吗?”

    苏云摇头,声音有些嘶哑:“封印还在。”

    “那么你回想起当年的事情了吗?”池小遥问道。

    苏云摇头,怔怔出神,过了片刻,起身道:“没有想起来。我离开天门镇的时候,曲伯说,是岑伯让他们照顾我,岑伯对他们说,他们欠我的,必须要照顾我长大。”

    他迈开脚步,沿着驿道向朔方城走去。

    池小遥白衣如雪,泛着鳞光,跟在他的身后,两人沿着驿道前行。

    “我始终以为,他们是因为天门镇和北海的剧变,连累到我,因此内疚,所以要照顾我,直到我重见光明。”

    苏云回头,向少女笑了笑:“我没想到的是,其实是他们在我身上做试验。”

    池小遥跟着他,有些心疼。

    “七十六号?我可能是他们买来的第七十六个小孩。”

    苏云转身,向青鱼镇的方向挥了挥手,笑道:“我拿定主意了,我要离开朔方,去东都!我要去东都看看我弟弟,看看父母卖了我,让他上学读书,他到底学得怎么样,是否能对得起卖我换来的钱!”

    池小遥迟疑一下,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苏云转身,笑道:“小遥学姐,你要随我一起去东都吗?”

    池小遥摇了摇头,道:“等到学业完成,我便要回天市垣无人区。我的梦想是在天市垣无人区开办一个学堂,再开一个药材铺,让那里的人们能够上学读书,有了伤病也可以诊治。我不能随你去东都了。”

    苏云看着她,过了片刻,笑道:“好。等我回来,我去无人区找你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来,池小遥看着他的手,迟疑一下,也伸出手掌。

    苏云拉着她的手,迈开脚步向前冲。

    池小遥被他带着,有些踉跄,但随即便放开了,跟上他的脚步。

    她毕竟修为高,很快超过了苏云,在前面咯咯笑着,牵着苏云的手疾驰在乡野上。

    春日的阳光让万物复苏,春色有嫩绿,有清波,有鹅黄,也有各色的花朵,成簇成团的铺在驿道的两旁。

    少年少女在春光中迈开脚步,向远处的城市奔去。

    空中,道圣盘膝坐在云端,两条白眉越来越长,从云端垂下。

    书怪莹莹在下面拍着纸质翅膀,抓着他的两道长眉,给他编辫子,编了一根长长的马尾,然后又飞到云上,继续认认真真的编着他的眉毛。

    “七十二号,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道圣看着下面撒欢般奔跑的少男少女,皱眉道:“真的是第七十二个试验品的意思吗?我总觉得这里面有古怪……”

    莹莹一直编到他的眉心,这才停手,眨眨眼睛,问道:“道圣去过天道院吗?”

    道圣摇头,道:“以前去过,不过那是百十年前的事情了。最近百年没有去过。”

    “帝平命天道院的士子,依照曲太常等人在天门镇的所得,复刻了八面朝天阙。每面朝天阙上有十二神魔,八面朝天阙,九十六神魔。”

    莹莹转过身来,向下看去,目光闪动,低声道:“所以那位六婶听到的七十二,未必是第七十二个小孩,有可能是第七十二尊神魔。那么当时已经封印到七十二神魔,后面还有二十四神魔……”

    道圣不由得打个冷战,哈哈笑道:“滢道友,你是瞎猜的!”

    莹莹噗嗤笑出声来,咯咯笑道:“没错,我就是瞎猜的!曲太常又不是神仙,怎么可能把九十六头神魔抓起来,封印在一个孩童的记忆力?”

    道圣哈哈笑道:“就是啊!更何况,那些神兽、神圣、神魔,平日里几十年也见不到一个,曲太常他们岂能一下子抓来九十六个?”

    莹莹拍手笑道:“正是这个道理!既然没地方寻到这些神魔,肯定是假的!”

    “没错!没错!”道圣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随即目光错开,各自怔怔出神。

    “我要和他一起去东都。”

    莹莹突然打定主意,道:“我为的是寻找秦武陵的下落,并不是担心苏士子,担心九十六神魔。”

    道圣眉头舒展开来,眉毛扎成的麻花辫立刻也舒展起来,越来越短,恢复如常,起身道:“我也要回东都。我也不是担心苏阁主,他毕竟是通天阁的阁主,轮不到老道来担心。我快要老死了,七年前虽然为自己续命一次,但寿元终于要走到尽头。”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幽幽道:“我须得尽早安排道门新的掌教尊。当然,苏阁主既然也要去东都,那么与他同行,路上彼此有个照应,也是理所当然。”

    莹莹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苏云回到朔方,并没有立刻赶往东都,而是躲入山水居,也不去上课。

    池小遥这几日也住在山水居,莹莹也在山水居住下,道圣死皮赖脸的进入山水居,也住下不走。

    苏云等了几日,终于抓到回来探望青丘月等人的花狐,笑道:“二哥,别走!我这几日整理出完整的洪炉嬗变,破绽已经极少,传给你们。洪炉嬗变传授完了之后,我便要去东都了。皇帝诏我,不得不给他个面子。”

    道圣原本不打算听他传授洪炉嬗变,苏云笑道:“洪炉嬗变并非不传之秘,圣人听一听无妨。倘若觉得对圣人有用,那么不妨教狐不平他们几天作为补偿。”

    道圣笑道:“也罢。倘若你的洪炉嬗变值一日,我便教他们一日。值两日,我教他们两日。”